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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悲壮的商路】
在两汉陆上丝绸之路和隋唐陆上、海上丝绸之路后，明清两代，以山西籍商人为主，又开创了一条“茶叶之路”。
这条路，从今天的河北省张家口出发，一路北上，沿着长约1400公里的张（家口）库（伦）大道，或2200公里的张（家口）恰（克图）大道，用绵延不绝的驼队将游牧地区和俄罗斯、欧洲甚为喜欢的中国茶运过去，将上好的毛皮等物运回内地。
不仅如此，晋商还将中原所产的绸缎、布匹、米面、食糖、瓷器、木器、蒙靴、马鞍、铜铁器具及喇嘛念经用品，运到蒙古交换回来马、牛、驼、羊、皮张、绒毛和贵重药材鹿茸、麝香、羚羊角等，用茶叶、生烟等从俄国商人那里换回羽纱、毛毡、天鹅绒、波兰呢等纺织品，以及一些粗糙的银制品，如银碗、银盘、银蜡台、银香炉、银花瓶等。
据郎加明先生考证：在中国汉代兴起的国际贸易交流中，“晋商驼道”为古代对外贸易三大古商道之一。据不完全统计，仅清代前期到中后期的两个多世纪里，晋商运往俄罗斯的茶叶累计达25万吨以上，经济总值折合约100万里黄金之巨！
（张库大道/图片来自百度）
余秋雨先生在《抱愧山西》一文中曾这样写道：“北京、上海、广州、武汉等城市里那些比较象样的金融机构，最高总部大抵都在山西平遥县和太谷县几条寻常的街道间，这些大城市只不过是腰缠万贯的山西商人小试身手的码头而已”。
于是，今天您可以在榆次看到“常家大院”，在祁县看到“乔家大院”，在万荣看到“李家大院”，在灵石看到“王家大院”，在太古看“曹家大院”，在长治看“申家大院”等，常家、乔家、李家、王家、曹家、申家等等，不外乎众多白手起家、殚精竭虑、兢兢业业经商做买卖的晋商中的佼佼者，也是幸运者，更多的晋商默默无闻，甚至有甚多将宝贵的生命留在了异地或异国他乡。
在之前的几篇《晋商建立的城市》文中，已经提到，1911年辛亥革命后，原为中国疆域一部分的外蒙古在前苏联策动下宣布“独立”，这样，晋商建设和发展起来买卖城、科布多、乌里雅苏台等城市，分别被攻占被毁城，大量定居于此的晋商及其家属遭遇非命。
（万荣“李家大院”/图片来自搜狗）
有人曾在闽（福建）赣（江西）交界处崇山峻岭之分水关一带考察过百年前的茶路。
虽说100多个春秋，已经让绝大部分的明清茶道早已被今天现代化的省道、国道和高速公路所覆盖，但人们在人迹罕至的山谷中，依然断断续续还能见到一些青石或鹅卵石铺成的老路，那就是晋商当年将福建安溪茶叶运往北方的古茶道。
那些股茶道的石面依然保持亮洁，有的明显下凹，显然是数百年间茶叶的运输者鞋底摩擦留下的痕迹，还有些石块上仍然保留着清晰的凹槽，显然是当年运茶的独轮车（当地叫鸡公车）经年累月碾压的车辙。当地的村民谈起他们的祖辈曾说那时运茶的脚夫和鸡公车整天经过，有时彻夜能听到车轮声和喧哗声。
然而就在离这些古茶道不远的地方，有些地方还保留着“孤魂”或“孤魂总祭”的石碑，标注的时间有的是大清光绪年间的，有些还刻有具体月份。
据当地村民讲，这是当年外来的客商（大多是晋商）死在途中，大约身上带着点银两，于是附近的老百姓们就把TA们草草掩埋，简单立个碑。
是啊，华南的暑热，林间随时蹿出的毒蛇，终日笼罩着的瘴气，加上长途的困顿等等，让多少晋商长眠在那里啊！
（古茶道上晋商“孤魂”碑/图片来自百度）
同样，在晋商大本营之一的张家口，同样留下了晋商的累累忠骨——市区北部有一条“古宏庙街”，这名字听起来似乎怪怪的，其实，用张家口话或者说晋语系一读就非常清晰了——“孤魂庙街”。
没错，也是数百年间无数晋商“孤魂”的所在。
当地史籍有如下记载：“来张家口淘金的山西人，成功者固然名扬四海，最终衣锦还乡。可因天灾人祸、经营失误诸原因造成血本无归而破产倒闭，最终穷困潦倒，流落街头，饿死冻死的山西人也为数不少。”
当地人说，管理这片“义地”的机构叫“晋义社”，这是晋商专门收尸的公益社团。
一旦听说有死去的山西人无人收尸，“晋益社”就派上牛车带张席子去把死者卷起来，拉到“义地”掩埋，然后在坟堆上插块木板，尽其所知写明死者姓名、籍贯、去世时间等，以备其家人前来认尸。
收集的尸骨多了，其中也有许多无人认领者，晋义社为不使这些“野鬼”四处游荡，就特地修了一座“孤魂庙”，每年清明、七月十五、十月初一等几个“鬼节”，举行集体祭奠，这就是张家口市“孤魂庙”的由来。
据张家口过去所属的万全县的一通石碑载：直至绪三十一年（1905年）“晋义社”还有这种丧葬和祭奠活动，祭品所用糕点和肉食均由张家口晋商各户提供。
（张家口古宏庙街/图片来自百度）
【晋商与张家口“相得益彰”】
张家口不是晋商建立的城市，但确是山西移民建立起来的。
明太祖洪武年间，为了徙民实边，从当时颇为富庶、安康的山西移民在今张家口一带。
作为时任移民指挥官的张文于1425年（明宣德四年）在这块寒凉之地开始筑城堡，名张家堡，建堡之初，堡内的大多建筑为官衙、官邸、豪商私宅、宗教场所占有。
堡的周边，则分布着从山西来此的移民。
汉人安土重迁，但有三分奈何，均不乐意离开家乡，因此，那时明政府征调山西移民来张家口，也带有强制性。
为了让移民能够在“新家”呆得住，明朝官府刻意采取各种“消除记忆”的政策，目的是使移民能够在这个直接面对蒙古铁骑的地方安心生产和生活，为朝廷实边戍边，因此使得这里的普通百姓们虽然喜欢食醋，喜欢听晋剧或北路梆子，喜欢吃各种面条，讲着道地的晋语系方言，但却慢慢地，慢慢地失去了祖籍地的清晰记忆。
一百年后的1529年，同为张氏人士的张珍在张家堡开筑了一个小北门，名张家口。
随着明朝和蒙古人关系逐渐好转，张家口开始打开北门进行贸易。
以物换物是当时这里的主要贸易结算方式，牧民以马、牛、羊、驼、皮张等畜牧产品，换取汉民的绸、布、米、茶、锅等生活必需品。
明嘉庆五年（1571年），张家口的“马市”开始了它的繁荣阶段，由于民间“马市”的开通，吸引来了大量的内地商贾，他们多是山西人。
（↑晋商数百年经营汇聚之地张家口堡子里/图片来自搜狗↓）
张家口国际商贸的真正繁荣始于清初，并贯穿了整整一个近三百年的清代。
康熙年间，由八户“皇商”发展到80余户，道光年间发展到260户，同治年间发展到530户，民国六年（1917年）仅大境门外的商店和货栈就有1500余家，市内上堡、下堡一带商店达7000余家。
民国十七年（1928年），仅大境门外市场，年营业额即高达一亿五千万两口平银。
所谓“口平银”，就是晋商将生烟、茶叶等出口到俄罗斯后，通过易货贸易换回的一些粗糙的银制品，如银碗、银盘、银蜡台、银香炉、银花瓶等。
这些银制品被运回张家口后，交由当地技艺精湛的匠人们，打铸成银元宝流通于世面，因属张家口“制造”，故被称作“口平银”。
还是1928年，张家口由外蒙古输入马7万余匹，骆驼3万余头，羊150余万只，绒毛7620万斤，皮张1000万张；由内蒙古输入马2万五千余匹，绵羊25万余只；输出的商品中，仅茶叶一项即为40万箱，按一头骆驼、一辆牛车运六箱计算，需骆驼或牛车7万头（辆）。
完全可以想象，当年张家口街市上日夜车水马龙、驼牛云集、毛皮如山、人头攒动、十里长街、灯火通明的繁荣景象。
（始建于元、兴盛于明清的张家口关帝庙/图片来自网络）
清朝何秋涛所著《塑方备乘》证明了马克思在其《俄国与中国人》一书中所指的“六个中国商馆”皆为晋商所建：“……其内地商民到恰克图贸易者，强半皆山西人，由张家口贩运茶叶、缎布、杂货前往易换各色皮张、毡皮等物”，“……所有（俄国）恰克图贸易商民，皆晋省人”。
张家口真是一处宝地啊，明朝来自山西的移民建设了这里，而张家口也成就了后来崛起的晋商！
可以说，晋商与张家口相得益彰。
上世纪二十年代，张家口城区商业无比繁荣，市内遍布晋商，这里不妨做一个简单的罗列——
堡子里棋盘街设有中国银行，总行在北京，为民国中央政府官办，经理是榆次常老九，并通过常老九的介绍由榆次人郭恒斋担任中行张家口分行主任，跑街业务员为徐沟（民国时县名，49年后与清源县合并为清徐县，现为太原市下辖县）人李金山；
堡子里阁儿西街设有中国交通银行，为北洋政府开办，经理不详，业务总理为文水人梁兆祥；
堡子里开设的商业钱局、平行钱局，均为察哈尔（民国时期成立的以张家口为首府的省级行政区）地方政府开设，业务总理是太原人王子恒；
堡子里阁儿东街先后开设的宏盛票号、豫兴票号，股东为大商号大盛魁，经理是山西祁县人王明府，宏盛票号有大盛魁作靠山，生意特别兴隆，王明府还被商界推选为张家口市商务会长；
堡子里还设有郭义票号，，经理是祁县人田云；
堡子里棋盘街设有兴隆达票号，股东为祁县城内永聚祥商号；
兴隆街开设的复元庆银号，股东是榆次聂店村王财主，掌柜是榆次人韩邦俊；
上堡水岔街开设的锦泰亨、锦泉涌票号以及后来的锦泉兴、锦泉永钱庄，股东是山西太谷县曹三喜的后裔，经理是祁县人董若朴；
张家口上堡锦泉兴巷集股开设的恒北票号，经理是阳曲人郭玉珍；兴隆街集股开设的永瑞票号，经理是太原人何尧臣；
兴隆街集股开设的永利票号，经理是榆次人田培业；
堡子里书院巷集股开设的宝丰裕票号，经理是祁县人段寿；
堡子里东门大街集股开设的永胜票号，经理是交城人路升；
还有“大川玉”、“兴太”、“广义”、“恒盛”、“永吉”、“大业”、“汇丰”、“世合德”、“义聚德”、“义和源”、“万裕兴”、“永义隆”、“义顺成”等等，这些票号的股东、经理如同上面列举的一样，几乎清一色的山西太谷、祁县、平遥、榆次、太原、文水等地人氏。
（平遥古城/图片来自百度）
在晋商的带动下，张家口在清末民初出现了“直隶商帮”，实际上就是围绕着晋商的主体贸易，“见缝插针”或配合式经营的商人团体，因这部分人主要来自张家口相邻的河北省一些县份，而河北省在清朝系直隶总督管辖，因此被称作“直隶商帮”。
在日寇侵华前，张家口虽然已不复清代商业重镇的荣光，但依然是我国举足轻重的皮毛加工基地，每年输入张家口的皮子有800万张左右，还有羊绒20万斤，驼毛150万斤，猪鬃30万斤等。
那时，张家口的皮毛业已自觉进入社会化分工，直隶商帮在这种分工中占了一定的比例。
在皮毛加工业中，由裘皮、白皮、制革、蒙靴、皮件、鞍谵、毛毡、猪鬃等12个行业组成庞大生产体系，共有商号700余家，从业人员达3万多人，年营业额占全市各业营业总额的26%，雄居百业之首。
一些大皮坊商号如“公记”、“信义德”、“恒兴义”、“恒天德”、恒兴源“等，都分别在天津、上海、广州、南京、北平、武汉、沈阳等全国十几个城市开设了分号，张家口皮衣、皮毛一体等制品“洁白如雪”、“柔软如缎”，在内地享有极高声誉。
在张家口从事毛皮行业的人员多半来自今天由张家口市辖的蔚州、阳原、宣化、怀安等地人，而其中蔚州人是最为辉煌的成功者。
那时近百家毛皮企业有一半以上为蔚州人所开，在三万多从事毛皮业的人员中，手艺最精湛的是蔚州人，最出色的毛皮商也清一色是蔚州人。
而民国以前，蔚州属山西省所辖，有人曾将同样精于商业经营、同样精于技艺、同样吃苦耐劳的平遥人与蔚州人并称。
如今，张家口已成为冬季奥运会的主办地之一，相信这座古老的商埠定会焕发出新的生机。
（蔚州玉皇阁/图片来自搜狗）
参考“万里茶路”和“世界晋商网”
（封面图片为晋商出发地张家口大境门//来自搜狗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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